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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宫
*流水盛开* (2006-6-21 15:42:00) 13860 [    发表评论 0 ]
    一种发自地下深达百尺的声响,一种雄浑厚重的洪钟回音,在我们耳畔敲响……     阿房宫内没有半点声音,华贵无比的装饰析出冰冷漠然的光芒,也许在暗处隐藏着许多全副戎装的卫士,却还是给人一种空旷无人的感觉,虽然我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是还要战战兢兢地走进去,不知不觉中心生寒意。     我不知道嬴政为何会建造这样一座豪华近乎奢侈的宫殿,阿房宫方圆千里之内,被划为禁区。未经允许,无论踏进禁区的人是什么身份,就算是王子也一样,立刻格杀勿论。换一句说这些年来根本没有人能有人进阿房宫,我也一样,只不过今天被许可进来罢了,仅限于现在,仅限于我一个人。     关于阿房宫有很多离谱的传奇。比如说嬴政最宠爱的华贵夫人受不了他常独自去阿房宫,她自恃得宠,没有他的命令就去了阿房宫,但阿房宫的守卫无视于她的雍容华贵美艳绝寰以及赫赫的仪仗队,就在阿房宫外全部格杀,血溅千里,嬴政还是浑若无事,真是深沉得可怕。还有三更半夜,有时阿房宫上方会有奇怪的光芒发出,映照着骊山……诸如此类,真是说也说不完。     没有人能够接近阿房宫,所以无人知道阿房宫里是什么情景。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是,能够在此处来往的人除了嬴政以外,我就是第二个。     庄襄王三年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秦王政二十六年,秦初并天下,令议帝号。嬴政道:“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古以来,除谥号,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所以后世就这样称他:秦始皇!     他说话时语气沉着冷静,目中却是闪着疯狂的光芒,睥睨天下。他那黑色的皇袍在昏暗的朝庭上仿佛是一柄寒光内敛的宝剑,目光好像是一道深夜中的闪电般惊人。那一瞬间所有的大臣都低下头,不敢对视他的天威!     我默然垂下头,万世?我确信他有这样的野心。     对于阿房宫这样一个庞大的宫殿,还是存在于人间某一个地点,你试着去接近时,会有一种很大的恐惧感。当我独自坐在车驾上,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一路颠簸,经过半个时辰后,才来到阿房宫的入口。     这一路上,没有看到半个人,所有的人都遵守皇命,空旷中只有清晨的阳光照在我满头是汗的脸上,第一眼所看到的居然是阿房宫巨大的阴影。     我不知道赢政召我到阿房宫所为何事,只是我不得不遵从,虽然在别人眼中我颇为受赢政器重,事实上我和他的交情也非浅。但是没有人可以违背他的命令,我也不例外。     当时赢政和我在赵国邯郸一家酒肆中隔了一张桌子相对而坐,当然是我刻意造成的。     不远处坐着的则是赵国派来监视他的探子。昔日庄襄王在赵国做质子,赵姬有喜,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在邯郸产下一子,取名为政,跟母姓赵氏。后来庄襄王逃回秦国,赢政便接替其父作质子。     那一年他正十三岁,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虽然年纪轻轻,身高也和其他的少年差不多,可是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势,坐在那里,就像是和酒肆内的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本来就不该坐在这里。     我没有再去看他,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击,那调子是昔日赵姬最爱的舞曲《倾杯》,我是从吕不韦哪里学来的。     他的眼神蓦地清亮起来,双目若电般投向我,只是瞬间一闪即没,随即望向别处,又恢复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完全符合无奈的质子身份。     出门时在我们交错而过的瞬间,他得知了我的身份,也收到我递给他的蜡丸,里面有详细的出逃计划和路线。     嬴政那一次逃走时,还有相国吕不韦手下其他舍人相助,我们当然不会笨得就这样硬闯出城,伪装成质子还在的样子。直到对手发现不对劲时,我们已出城二百里。     赵国邯郸守城大将惑嚣率领五百兵马一路狂追过来,铁蹄过处,尘土飞扬。而我们一行不过三十人,众人惊惶失措,不知怎么办。我骑在马上,冷冷一笑,手持弓箭回身一发,弓弦轻轻一声,一箭洞穿了惑嚣的雄躯。惑嚣惊天动地惨叫一声,篷地掉下马,为后面尾随过来铁骑践踏成肉饼!我射了数箭,一箭了结了一个,众赵国士兵顿时惊惶失措,来势慢了许多,阵脚大乱。     我们一行则趁乱纵马狂奔,在清幽的月色中,风驰电掣地冲向秦国。而我忽然觉得有一道奇异的目光注在我的身上,一回首,看到嬴政处变不惊的眼神以及渊停岳峙的气势,目中若有深思。一个闪电般的念头掠过心头,方才我手诛赵将惑嚣的时候,他在做什么?是和其他人一样惊慌吗?     一个人走在阿房宫内,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不知道赢政造这么大的一个宫殿做什么?在听不到一点声音的时候,特别会胡思乱想。     殿中别无他物,只有一根根又粗又大又高的柱子,无声肃穆地竖立,上面挂着宫灯,荧荧地照亮前方的空间。我不知道殿顶是什么,因为抬头只能看一片阴影。     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才是真正的方向,站在两根柱子中间看过去,前面的柱子一根根排列,宫灯照出一条明亮的甬通。我不知道不按照所指示的道路去走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嗅到一种危险的味道,那一种无声中却隐藏着血腥的杀机。     我在迷宫似的阿房宫中也不知走了多久后,总算看到前面有一点光亮,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出口。     我撑着油伞,走过长长的街道,那一天正是春天的一个风雨飘飞的日子,就在不久之前,也就是前一年,夏太后死了,我竟然在一年之内连着见到两次慧星,一次从东边出来,另一次却是在西边见到。     我是第一次来屯留,这个地方不是有什么好的风景,只是长安君成峤在那里。我在中军帐中见到他,他很年轻,那一张脸上依稀有些嬴氏皇室的影子,朝气飞扬。我是代表秦王嬴政去犒劳军士的,其实不用嬴政多说,我也知道应当将那一壶酒给他喝。     我忽然想起尉缭对嬴政的评价:“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嬴政是绝不容许有任何东西干犯他的王权,就算是他的亲兄弟、亲爹、亲娘也一样。     成峤端起酒杯,淡淡一笑,道:“我喝不少美酒,只是却未尝过毒酒,多谢王兄美意。”一仰而干,从始至终,神色十分平静。有时候我饮酒的动作会略作停顿,会想到成峤太过于平静的神情。     八年,王弟成峤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于临洮。     到出口时我不禁加快脚步,但展现在面前的情景却让我大吃一惊。出口前是一片圆形的广场,宽大足有咸阳城的十分之一,中央筑了一个高台,上面朝天放置一些巨大的碟状东西。     而嬴政正负手背对着我站在高台之上,黑色的皇袍在风中飒飒拂动。我看不到他的脸,更无从猜测他在想些什么。一股气势迫人而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抬头时才发现天气的变化,刚才尚是晴空,如今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乌云密布,阴冷肃穆,冷风飒然吹过身侧。     “数千年来,有谁能长生不老?”嬴政淡淡地问来。这时候天空中一声惊雷,我惊讶地望着他高高在上的傲然雄姿,他居然有这么疯狂的想法。从上古五帝至今,只有传说中的仙人能够长生,但真的有人长生不老吗?     他霍然旋身,双目如电般注在我的身上,脸容徐徐泛开笑意,没有皇者的威严,淡淡地道:“韩终,今天朕要和你共谋一醉!”     嬴政静静地坐在宫灯之后,只是所有的灯光都照不到他的身上,仿佛是一团亘古到现在一直存在的迷雾,里面或许就隐藏着一只万世未见的猛兽。我反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那灯光一直照着我,炽热无比。     赢政举起酒杯,微微一笑,淡淡地道:“韩终,自从朕登上皇位,似乎很少有和你共饮一杯的机会了。”我只是淡淡地道:“大王日理万机,时间宝贵,怎会有空?”     赢政叹道:“昔日朕还在赵国做质子,你甘冒奇险混入邯郸城中救朕,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之人。那次是因为你的才智,才能助朕成功逃离邯郸。始觉要有不世良才相助,方能成就霸业,朕因此受益非浅。这杯算是朕敬你!”我猜不透他到底想说些什么,所以只能举起酒杯,淡淡地道:“大王,过奖了。”     嬴政微微一笑,道:“你是很聪明的人,不用朕多说什么,一点即透,所以朕很放心把一些事交给你来办理,而不是朝庭里的那帮蠢材!”我低下头,举杯道:“多谢大王的信赖!”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有一种危机感,我太清楚他这个人的性格,话虽是这样说,但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永远没有人能明白。     嬴政仰首干了一杯酒,意态豪迈,道:“朕费尽心思辛辛苦苦地灭了六国,一统天下,从此后成为天下第一人,权力终于到达了最高峰。古往今来,有何人像朕?”     他眯起长长的眼,道:“权力这东西好,要什么有什么,我最喜欢这种感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不向朕臣服。”他淡淡地接着道:“朕不容许这一切从我的手中失去。朕实在不甘心,为死所困。朕一定要长生不老,世世代代归朕所有!”他霍然长立而起,振臂狂笑!     我只能张大眼,看着他一张笑得变形狰狞而丑恶的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推开沉重的石门,听到滑轨的轻响,展现在我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炼丹室,几个白衣役者正忙忙碌碌,他们体格健壮动作灵活,显是经过严格挑选出来的。。     炼丹室是一个庞大的房间,四壁悬满明珠,只用一盏宫灯,经过明珠的辉映,光线通室明亮柔和。室中央筑有一坛,高八寸,阔二尺四寸,只放置一个玄色高大的炼丹炉。     炼丹室里有两个我很熟悉的人,那个身材削瘦、嘴角留着两撇山羊须的中年人是侯公,而高大敦厚、气度凝重、国字脸上有炯亮双眼的年轻人是石生。     石生向我施礼道:“见过韩大人!”侯公负手背后,看见我过来,只是向我点了点头,道:“你来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欢迎或是怎么样的,只是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我淡淡地道:“想必两位已经知道,大王有旨,要我负责炼药事宜。”我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对我的刻意疏远之外,还有深深的戒心。     而我不知道还要面对他们到什么时候,因为嬴政要我待在这里,直到长生药炼成为止。对于长生之说,我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因为太虚无飘渺了。待在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不用天天对着嬴政,他隔三四个月才见我一次,我也乐得解脱,别人是很难理解面对他所带来的压迫感。     我是在内史肆的盛宴上初见嫪毐。众宾客个个华服出场,场面十分热闹。听见有人议论纷纷,说长信侯嫪毐也会到。     就在众人喧哗声中,嫪毐长笑而进,气势惊人,一脸傲色,与我错身而过,昂首阔步而去。嫪毐是个身躯伟岸、白面无须、可算是翩翩美男子的中年人,可惜他是个太监。     只是传言纷芸,有的说他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宫中内线,另有一说他是个假太监,与太后有染,是以被封为“假父”,连我一向闲散的人也有耳闻,是以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只是想不到他会谋反。     那一年本来是在雍城进行郊祀,然后为嬴政举行加冕礼,他佩带着长剑,以示二十二岁的秦王亲政。     然而一次慧星让这些事情蒙上阴影,变得奇诡无比,这些年慧星好像很常见,那一年也是。据太史占卜道:“国中将有兵变。”指的就是嫪毐要谋反。     嫪毐阴险万分,矫昭加印太后御印召集宫骑、卫卒,利用不知内情的宫骑卫卒重重围住蕲年宫,自己亲率舍人进入宫内对付嬴政。而昌平君、昌文君大军还在最外围。     嫪毐带着一大批舍人,他走在最前头,来到嬴政身前,两人相峙而立,面对面的交锋。嫪毐狂笑一声,喝道:“嬴政,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嬴政沉着脸站在高台之上,眸中似有怒焰升腾,他缓缓举起长剑,淡淡地道:“朕受命于天,乃是真命天子,岂会如你所愿?”此时他虽然年轻,但一种君临天下的霸者风范,令嫪毐和众舍人心中一寒,不禁造后一步!     嫪毐退后一步,随即想到自己胜劵在握有何可惧,长剑一挥,冷笑道:“哼,今日你还摆什么皇帝架子?你只不过是吕不韦的野种罢了,还下手毒害了成峤,你根本不配做秦王!”     他诡异一笑,道:“假父?我真佩服你娘,居然为你弄出一个仲父外,另外搞出一个假父!哈哈……”他狂笑声歇,喝道:“明日便是我儿,也就是你的同母异父的兄弟登基为王!哈哈,嬴政,你受死吧!”嫪毐还要在嬴政死之前,大大的羞辱他一番。     嫪毐一直隐忍不发,在太后身边做一个假太监,结交朝中权贵,收罗了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人。如一只狼时时在窥视着他的猎物,直到时机成熟,他才悠然从暗中现身。     嬴政面对着嫪毐的羞辱,面对着嫪毐的叛兵,神色不变镇定如岳,淡淡地道:“死的将是你!嫪毐!”     而我从蕲年宫殿顶上现身,手持弓箭,弓弦轻响,一箭如闪电般贯穿嫪毐的心脏。篷!嫪毐倒地身亡。嬴政淡淡地道:“你们投降吧!”嫪毐的舍人群龙无首,又听见宫外杀声如雷,纷纷跪地求饶。昌平君、昌文君大军赶到,以刀剑枪戈制住叛军。     嬴政淡淡地道:“全部给我杀了!”轻轻一语,带出无尽的杀机。而嫪毐死后,还要被车裂、夷灭三族,众党羽被诛,无一幸免。     九年,慧星见,或竟天。慧星见西方,又见北方,从斗以南八十日。那一年的慧星特别多见,真是一个怪年,也许跟嬴政亲政有关吧。     对于长生,候公和石生有他们的想法,在候公的住处,我在和他们一起喝酒的时候,聊起这个话题。我淡淡地道:“候公觉得世间上真有长生不老的事吗?”石生微笑道:“韩大人真是会说笑,若是没有长生不老的事,我等还能坐在这里吗?”他虽是笑容可掬,却掩藏不住心中的惊惧!     我微微一笑,道:“候公以为如何?”候公举杯道:“这长生之事,看似虚妄,却也非是不可能之事!”我也举杯道:“愿闻其详!”     候公放下酒杯,略一思索道:“自古相传众人皆知,就有昔日后羿与嫦娥到昆仑山旁边的一座玉山上叩见西王母,求得不死之药,结果是嫦娥私吞两包药,飞升广寒宫!此事可算是一个证据么?”     我微微一笑,道:“这种无稽的神话,很难令人信服。”候公喝了几杯美酒之后,简直是滔滔不绝,他笑着道:“想必你也听说过彭祖这个人吗?据说他是殷朝大夫,常服用仙桂、灵芝等物,寿命有八百多岁,可谓是长寿了!是以借助种种药物,自可达到长生之道。”     我淡淡地道:“哦?两位到现在为止,可有什么心得?”     石生慎重地道:“我们二个在一起研究了许多典籍,包括神话传说,只要是提到的一种事物,我们都拿过来试用一下,比如说奔月嫦娥所服用的长生之药,提到以白玉膏为药引。”     我好奇地道:“难道说这些坚硬的玉石也可以拿来服用吗?”候公笑道:“没有经过处理的玉当然不能服用,如果用葱汁或榆酒浸泡溶解,就可以饮用。”     石生接着道:“相传帝喾得到玛瑙瓮,乃是外邦进贡,中有天上降下的甘露,是在其国内造一个高台,台上安放承露盘,积之多年才得,服之长生。想必韩大人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承露台上的承露盘吧?”我恍然大悟,原来哪些碟状之物是用来接取天上的甘露。候公拂须微笑道:“我们所炼的仙丹都是用这些甘露配成的。”     长笑声在房外响起,有人道:“候公之法果然了得,真是学究天人。佩服佩服!”掀帘进来的是个身量中等、目光炯炯、面目英俊作儒生装扮的中年男子,他的声音中温和而带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想必他劝说别人的时候,令人不得不信服!我认得这人是卢生,原是燕国人,现在颇受嬴政的宠幸。     卢生目光一闪,微笑着道:“原来韩大人也在这里,真是幸何如哉?”我也微笑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过来饮上一杯!”原来他也被谴来炼丹。     而嬴政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三年。     嬴政亲政后,第二个要对付的就是吕不韦。在秦庄襄王授吕不韦为相国封文信侯的时候,我听闻他礼贤下士,便去投奔他做个舍人。     我第一眼见到吕不韦,就知道他是我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人,深不可测。     我听到有一种传说,据说他原本是个阳翟的大商人,贩贱卖贵,谁也不知道他积累了多少财富。     当他遇到当时还在赵国作质子的子楚,也就是后来的秦庄襄王,便知奇货可居,费尽心机结交,并将怀了自己骨肉的赵姬送给子楚,赵姬生下嬴政。并力劝秦国当时得宠无子的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太子,子楚归国登基为秦王,感恩图报,授他相国之位封为文信侯。     这个传言中最关键的是嬴政是不是吕不韦的儿子,成为朝庭暗中的一大争议,只是其他人休想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大约只有赵姬自己清楚。     我去见他的时候,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吩咐下人道:“五百石!”他给我的报酬乃是五百石,一直记在他府内的帐本上!对付吕不韦之后,嬴政吩咐道:“其舍人,临者,晋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迁;五百石以下不临,迁,勿夺爵。”当然这条命令不会临到我和李斯的身上,只是却让我一下子想起吕不韦当时对我说话时,自信而冷淡的神情以及藏在骨子里的勃勃野心。     吕不韦有一天晚上召我过去,在秘室中接见了我。他负手而立,有如高山仰止,仿佛强不可摧,令人印象特别深刻。他霍然回身,一种凝重的气势令他清秀的眉目一片森然。     他本是商贾出身,外人以为一定是笑嘻嘻的样子,才算是成功的商人。但恰恰相反,他不苟言笑,目中真诚一片,自然而然令人信服,让人觉得与他做生意绝对可靠,但又怎知他心中无比诡诈,令人防不胜防。也许秦庄襄王就这样死在他的手里吧。     一般的传言都是这样说的:吕不韦的亲生儿子嬴政既然已经平安到达咸阳,庄襄王就没有半点利用价值,所以就被吕不韦下手毒害死了。相信这个传言是真的,以吕不韦在朝庭之上实力,一手遮天,杀一个秦王又有何难。     吕不韦深夜召我前来,正是要我去邯郸去解救质子嬴政。他淡淡地道:“本相阅人无数,韩终,以你的才干,绝对可以营救出质子!”他在看我的时候,我也正在看着他。他威棱四射的目光仿佛可以照射到人的心里去,别人的想法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一样,真是一个相当可怕的人物!     他接着道:“韩终,你本来不是五百石,但是我不想别人太注意你的存在,对你对我都不是一件好事。”他用事实证明所言非虚,所给的金银珠宝足可以令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吕不韦说的没错,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无论在什么事上都保持低调。这个人确实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说话好像都挺有道理,轻易就让人信服。     嬴政到咸阳之后,第一个与他冲突的就是吕不韦,以他的小小年纪又怎可能斗得过这只老狐狸,搞到后来,吕不韦还强加了一个“仲父”的名号。     吕不韦一手遮天,朝中亲信遍布,势力非凡,根本无人能与之搞衡,何况当时连我和李斯都是他的舍人。嬴政聪明起来,过来挖吕不韦的墙脚,重用李斯,后来将他提拔成丞相。     尽管嬴政一直视吕不韦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但我觉得他一直在学习吕不韦,或者说吕不韦对他的影响很深,在与吕不韦的对抗中才智惊人地飞升。     所以我刚开始时,能够清楚地知道嬴政的想法,因为他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但到了秦国咸阳,他接触到吕不韦之后,小小年纪便开始不同寻常的成熟起来,一天一天地深沉起来,目光由孩童的清澈变成揉和各种不可捉摸的情感思想的凝重,那一种气势渐渐散发出来,越来越有霸气,让人不能轻视他的存在。     然后,我就再也看不清眼前这个嬴政,有时候我会有一种错觉,现在的这个嬴政根本不是我带到咸阳的那个嬴政,他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可以对抗吕不韦的人,或者说是吕不韦亲手栽培出来的终结者。     他在朝庭的尔谲我诈中成长得很快,甚至是游刃有余。比起吕不韦来,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吕不韦只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他费尽心机弄到咸阳来的小孩子,会成为他的对手,而且还是致命的对手。     很快地,少年嬴政开始展露他的锋芒,威仪万分,霸气万分。百官由对吕不韦言听计从,开始转向嬴政这一方。吕不韦很明显的,也察觉到这种转变。但他也无力回天,二人明争暗斗,他占不了便宜,因为嬴政的才智不输于他,又是明正言顺的天下至尊。另一方面也许他在想毕竟嬴政是他的儿子吧,这个是众人的猜测,否则以吕不韦的本性,又怎么会如此急着去救回嬴政?     很多年之后,我会蓦地想起当年嬴政是不是故意摆出与我亲近的样子,令吕不韦渐渐从倚重我到疏远我。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答案,可是我宁愿相信是我帮他逃离邯郸,令他对我有一种亲近感吧。     到后来,我面对嬴政年轻而深沉得不带一丝表情的面孔,有一种十分压抑的感觉,仿佛全身都绷紧了一样,对他的淡淡一语却透出无尽杀机的吩咐,手心不知不觉地渗出冷汗。我才深深发觉昔日对吕不韦时那种可怕的感觉已转移到嬴政身上,嬴政已经变得比吕不韦更可怕。吕不韦若是一汪深泉,现在的嬴政就是大海般深沉。     就在诛灭嫪毐之后,平阳殿之中,嬴政负手踱来踱去,平静中我听到玉漏在滴响,他淡淡地道:“韩终,你觉得嫪毐一事完结了没有?”该杀的都杀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他的母亲赵姬没有处理。我摇了摇头,道:“想不出来还漏了谁。”     嬴政停了下来,负手观看平阳殿墙上的一幅美人图,淡淡地道:“莫忘了背后还有人在窥视,他正想嫪毐出手杀了朕,然后借为朕报仇之名,诛杀嫪毐。从此之后,大秦还不任他所为!”玉漏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惊人。     我的眼前掠过吕不韦充满杀意的冰寒双眸,以吕不韦的深沉和阴险,的确有可能。他对嬴政已经失去信心,为了霸权,父子亲情也要放一边。只是他居然能看穿嫪毐的野心,料到今天这一步,那么他的智慧可怕的惊人。一阵悚惊掠过心头,不是为吕不韦,而是为嬴政。     嬴政冷冷一笑,道:“吕不韦啊吕不韦,枉你自以为智谋过人,你要置身事外,坐收渔人之利,只是想不到朕天命所定,早已看穿嫪毐的毒计,这是你自找的,休怪朕定你一个连坐的罪名吧!”     以吕不韦的狡猾,行事不着痕迹,数年来嬴政一直找不到他的漏洞,好不容易才在嫪毐这件事上抓住他的痛脚。     但事情却大出嬴政的意料之外。他本来想藉此扳倒吕不韦,但吕不韦执政多年,树大根深,其关系盘根错节,党羽密布,不可小视。许多大臣受过吕不韦的恩惠,纷纷为他求情。况且嫪毐一案涉及皇室隐私,要嬴政拿出证据,单凭他一面之辞难以服众。     嬴政聆听众臣的言论,不发一言,似是一座活火山。吕不韦趁机告老回乡。嬴政隐忍不发,挥袖道:“准奏!”只是他的目光如一道锐利的寒芒,注视着吕不韦回身走出殿门的身影,那道背影虽然挺得笔直,但一股颓然的气势流露无遗。     但这是一只暂时失利的狮子,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便会东山再起。吕不韦虽然失势,但他的势力和影响,在七国无人能比。嬴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这个笑容在昏暗的朝庭中分外诡异,所有的大臣不期然停下议论,同时觉得不寒而战。     自从吕不韦迁居洛阳后,就有很多的传闻,有人说赵姬后来见过嬴政一面,又听说各国争相拜请吕不韦迁往异国,尊以相位。     有一夜嬴政悄然到我的府第,他在我这儿喝得烂醉,却没有跟我说一句话。这件事当然没有人会知道,包括我自己,有些事情还是遗忘的好。     第二天我就听见吕不韦暴毙的消息,下葬的时候也是没有声张。这一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喝了不少酒,只是在半醉半醒时想起吕不韦说话时的神态,倒也不是对他有太多的好感,只是他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十二年,文信候不韦死,窃葬。当是之时,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我推开窗户时,就看见秀儿正在修剪花草,她纤小的娇躯被一件黑色的宽大的长袍所裹,仿佛是玩偶一样可爱。这一天的阳光正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又黑又亮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星微的光芒,俏脸如玉般晶莹,十七岁的她有晨光一样的青春,令人心生怜意。     她是我的侍女,嬴政特别将她赐给我。据我所知,他在这方面从不吝啬,所有为他立过汗马功劳的文臣武将,或多或少都得过他的赏赐,不外乎地位黄金美女府邸。     她手持一柄乌黑色的剪刀,细心地修剪花草,她可能累了,直起纤腰用两个粉拳捶捶后背,俏脸凝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似乎她过得不是很开心,没见到多少笑容。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看着她透明般纯净的明眸,越看越长久,然后就这样迷失了。我很奇怪自己的心会在她的目光中沉静下来,会忘了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疑惑。     以秀儿的身份,我要留她陪寝,她根本无法拒绝我,这是秦国贵族们习以为常的事,只是我却不想那么做。其实我也逢场作戏过,除了事后觉得深深的失落,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留下来了,到最后我简直要厌恶那种感觉。我只想保持她的纯洁,也许勾心斗角的事经历得太多,只想找一片净土,秀儿正符合我的心中的要求吧。     秀儿也感觉到我的目光,回身微嗔道:“先生也真是的,又看秀儿了!”她虽是有些嗔怨,但却含了笑意,那张脸如同春风一样动人。     我微微一笑,她本来一直叫我大人,我却要她改唤先生。我淡淡地道:“这些花草修剪得不错,错落有致。”     秀儿笑道:“多谢先生夸奖!”她喜孜孜地道:“先生早上要吃什么,我去厨房准备。”然后我就倚在窗台边,静静地看着她姗姗行远。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只可惜这里是阿房宫,透过窗户远远望去,重重宫殿在阳光下金碧辉煌,显得豪华之极。然而最豪华的宫殿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我只是被囚禁的人,从进阿房宫开始,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说一个人的时候,总好像要提一提初次见面的情形。我见到赵姬是和嬴政在同一个时间。     那天我到邯郸去打探质子府的位置,机缘凑巧,一驾马车正缓缓行出,我看到窗帘掀起一方,卷帘的是个贵妇人,玉颜憔悴,神色忧郁,正是赵姬。她紧紧揽着嬴政,仿佛是她唯一的依靠,目中闪动的是母性的慈爱。在许多年之后的我,仍是不能把这个邯郸的赵姬和在咸阳荒淫无耻的太后赵姬相叠合为一个人。     我曾经轻轻地向自已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如果时光倒转我会不会再救她?只是看着那一刻她的目光,我仍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她。     赵姬也好,嬴政也好,都是我一手带进咸阳城,结果都变成另外一个人,到底是我的错,或是咸阳城的错?假如不是我和咸阳城的错,那到底是什么让他们发生了质的变化呢?     后宫深深深几许,庄襄王有多少妃子,数也数不清楚,就算赵姬最受宠时坐在庄襄王旁听朝政,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的不开心。     我无法明了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正如我不能明白逃出邯郸的那夜在清幽的月色下她仰起螓首回眸望向城墙高耸森严的邯郸城那复杂之极的一眼所包含的情感一样。     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她深处宫内,出入仪仗威严华丽,而我一直在宫外做个不起眼的小臣,根本没有机会单独见面。     当然要除了秦庄襄王出丧那一次。我走在群臣中,看到在最前方的她披麻戴孝,和嬴政随着浩大的队伍一起去皇陵送葬。我所见到的那一刻的赵姬,竟然是漠然的、神情冰冷的俏夫人,走在漫天飞舞的冥纸钱中,仿佛死的人根本不是她的丈夫。本来她与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距离极远,但此刻让我觉得实在是遥远到天边,喧哗而无聊的哀乐包围着我,分外的刺耳。     再一次见到她,是为嬴政举行加冕礼后在大郑宫中举行宴请百官的盛宴。那时候她坐在嬴政一侧,衣饰华丽,仪态端庄,但眸中时时欣喜,唇角含春,不知何时起春风解冻,变得更加妩媚动人,肌肤白皙,俏脸如花,仿佛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丝毫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坐在她对面的嫪毐脸上亦是神采飞扬,笑容暖昧。     而最上座的嬴政则是面无表情,冰寒的目光扫过她的脸上,然后举爵一饮而尽。我不知道嬴政是不是在大郑宫中安插了探子,但我知道那一刻他已经动了杀机。自从我杀了嫪毐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赵姬,而嬴政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找过我。     只是听到很多的传闻,当然是非常隐蔽的,谁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据说嬴政亲手杀死了嫪毐的两个孽种,另外赵姬也被幽禁起来,就一直住在离宫。传闻毕竟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看见那情景,反正看见的人也全都死光了,还活着的大约只有嬴政、赵姬吧。     但传闻中千真万确的是,赵姬的确被囚在离宫中。就在吕不韦被迁到洛阳后,听说蠃政又去见赵姬一面,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当时有两个太监稍逆他意,就被抓去砍头。     那一晚赢政忽然深夜来访,没有说什么,只是喝得烂醉。四更时一驾马车将他接走,驾车的那个人正是中车府令(注:掌管御用车马)赵高,他的脸容在昏暗的灯光中毫无表情。     后来我听说齐人茅焦这样劝嬴政:“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后之名,恐诸候闻之,由此背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只是,我知道住在甘泉宫里的这个赵姬,只不过是另外一个人罢了。     正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近炼丹者如我,也明白了一些炼丹的道理。     以材料而论,大约有如下几种:丹砂、汞、黄金、玉、雄黄、石胆、硫黄等等。这些东西中如黄金,候公说它不但是稀少珍贵,且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具有永恒性,所以“服金者寿如金”。而丹砂,因为色呈红色,所以又名朱砂,在火中烧之愈久,变化愈妙,服之者能炼人身体,所以能使人不老不死。     以设备而论,大约有如下几种:丹房、坛、炉、灶、鼎、华池、灰池等等。不过丹房与坛都算在设备之中,我有些奇怪。候公淡淡地道:“炼丹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因为我们所进行的是合乎天道运转、关乎宇宙奥秘而夺天地之造化,丹房的尺寸大小都要有一定的规定,造丹房时须施带符印祈祷神灵佑助,还要清心寡欲斋戒沐浴。”看来这些坛也不是那样简单的事,听说有些坛的造法更要应天地人三才变化所成。这些事真是玄之又玄,令人不解。     我之所以要了解这些事,不止是好奇而已,所有的材料我都要一一清点,分门别类地将它们处置好,以备候公他们取用。在阿房宫中,我是权力最高的人,候公他们有什么需要,先向我请示,只有我核准了才能去购置。当然我也不能出阿房宫,而是交给宫外部去办理。     在阿房宫中,事实上我也不能做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发呆,回忆过去的岁月,外加巡视炼丹的进程。     宫外部的校尉叫武锋,年纪轻轻,爽朗大方,有一张娃娃脸,但办事干净利落。他也像秀儿一样叫我先生,所以我们虽是上下级关系,却没有那种官场的味道。这他给我带来一个消息,那就是明天徐福即将远渡海外,去为嬴政寻访仙药。     在阿房宫里被囚禁得久了,所以想知道外界的消息,不致于觉得那么的孤寂。或者每一个人都是群体性的生物,不太容易一个人存活吧。     我叹了一口气,目光穿越过阿房宫的重重殿宇,蓝天中白云悠然来去,只有它们是无拘无束,在心底却想起徐福飘然出尘的样子,而我也知道这一去他是不会再回来了,我要是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诸多纷纷扰扰的事情过后,我叫人送一封文书给嬴政,说自己生病了,需要休养。嬴政好像也不太想见到我,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的隐秘。我也乐得自由自在,在自家深广的院子中成天对着四面墙壁发呆,只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厌倦。     我承认自己天性冷淡,一直做着旁观者的角色。我忽然有一种深深的迷失感,回想自己的一生,搞不懂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     高大榕树的影子投在我和徐福的身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这样美好的一个晴天的下午,我却是置身世外一样,索然无趣。     “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徐福这样告诉我。我到现在仍能清楚地记得他轻轻地举手拂过长须的悠然神态,一件普通的玄色长袍让他穿起来,偏生有一种飘然出尘的气质。     “那么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淡淡地道,拈着一张落叶,仔细地打量,也不知看进些什么,我知道这样很没有意义,却无意改变。     徐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这个世界看似纷纷扰扰,其实也很简单。总归一句话:让自己活下去而矣。其余的不过是由‘活下去’这个主题衍生出来的附加物。譬如说,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必须劳动,但要自己活得更好,又不想劳动,找个人代替自己劳动无疑是个明智的主意,所以才会有奴隶主和奴隶。也可以说,活得更好,是活下去这个主题的一个发展。或者说,这个发展就是人类的自私表现。争名夺利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好,可是发展到极致,要活得更好就不能让别人妨碍自己更好地活着,利益之争到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所以七国才会你攻我、我打他。”     徐福淡淡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自古皆如是。”他的话中若有深意。     我仰起脸看着蔚蓝晴朗的天空,不禁叹了一口气,我们人类真是这样丑陋吗?     当我回来时,秀儿正伫立在花圃中,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开得极为茂盛,人面映花,相当益彰。     我淡淡地道:“秀儿,怎么啦?”秀儿指着一株枯萎的牡丹,道:“不知道这株牡丹为什么会枯死,它很特别的,跟别的不一样,去年冬天独自开花,我还很高兴,想不到现在居然……”她的俏脸上显出十分婉惜的神情,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我的目光落在这株牡丹花上,看到枯萎的花枝,心中隐约生出感叹,时光如流水般勿勿逝去,有谁知道会像这株牡丹花一样呢?     我忽然注意到这株牡丹花下的泥土有些异样,黑中掺黄。脑海中闪过半年以前的一件小事,两个杂役搬运一袋硫黄时扯破袋子,匆忙中将一些硫黄扫到花圃中。难道,就是这些硫黄造成这株牡丹花枯萎?     我似乎记起徐福说过,金石原本就燥烈,加上火力,令人亢阳鼓荡,血脉偾张,看似筋力倍加强壮,但是却会消铄真气,伏祸极深。这株牡丹用硫黄培土,之所以在冬天冒寒吐蕊,那是因为郁热在下面蒸腾,精华涌了上来,涌尽则立枯。     我脸色一变,向炼丹室里冲了过去。秀儿讶然道:“先生,怎么了?”她是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大失常态的举动,相当吃惊。     我闯进炼丹室的时候,候公和石生正在里边聊天,脸上的表情都很轻松。丹炉映得满室红光,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连寻常的表情都变得诡异无比。     候公看见我来了,笑道:“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就可以炼成不死之药。哈哈,明天我们就可以远离这个无聊之极的地方了。”石生微笑道:“还要劳烦韩大人上奏大王。”     我淡淡地道:“哦,那什么时候可以出炉?”石生答道:“九转飞升之后,现在开始要用养法,一刻之后,即可出炉。”     这一段时间,在我的眼里却是漫长得要命,炉中的火光转为黯淡,炼丹室中只有微微的红光荧荧地亮着。石生亲自取出神室,那是天鹅的卵壳,小心翼翼地剥开外壳,里面是二枚黄澄澄的丹药。候公拿着一方玉盒,将丹药放入其中。     我冷笑一声,道:“候公,就交给我好了!”候公目中掠过一抹怒色,迟疑了一下,交到我的手里。我扬声向外边的侍卫道:“进来!”     两个侍卫牵着一头狼狗进来,那狼狗有半人高,呲牙咧嘴,神态凶猛。候公与石生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头狼狗,石生不自然地微笑道:“韩大人,这是……”     我吩咐两个侍卫先出去,然后将一枚丹药塞入那头狼狗的口中。候公厉声道:“韩终你疯了,这样做便是欺君之罪!我一定要到上报这件事!”     我淡淡地道:“候公且慢发怒,还是坐下来等等吧!”那狼狗吃了那颗丹药,神态更加狂猛,狂吠乱蹦,在地上打一个滚,七窍流血而死!太过于霸道的药力足以让任何生物致死!我冷冷地道:“想必大王吩咐下来是要你们炼这样的两颗丹药吧?”     候公听了我的话,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神情颓然,喃喃地道:“完了,完了。”石生脸上一片煞白,想到以嬴政多疑的本性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吞服丹药,多半也是跟我一样的做法,他苦笑道:“原来,这三年的时间只换了杀身之祸!”     石门被推了开来,进来的是卢生,他手持长剑,一手挟着秀儿,长剑就横在她的玉颈上,青森森的剑光映上如玉的肌肤,有一种强烈的反差。     我看着秀儿吓得花容失色的表情,心中怜意大盛,淡淡地道:“卢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卢生嘴角缓缓逸出一抹苦笑,道:“本来我也不想为难秀儿姑娘,只是她是你最爱的人,除了她再没有别的什么能威胁你。我也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只可惜到了生死关头,人若是急了,难免会做出一些连自已都会轻视的事。”     秀儿虽是不敢动弹,楚楚可怜地反驳道:“我只是先生的一个奴仆,无举轻重,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要胁到他!”卢生淡淡地道:“秀儿姑娘你错了,你越是为他着想,他越不能置你于不顾。”他朝我扬声道:“你说是不是?”     卢生说得没错,果然是眼光老到,无怪受到嬴政的宠爱。我依然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你要怎样?”     卢生苦笑一声,道:“只怪我贪图荣华,才想用方术上荐,现在丹药出了问题,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休想活下去,真是作茧自缚。”他双眉一挺,语气中添了几分狠厉,冷冷地道:“所以,你最好把我们弄出阿房宫外,此后是死是活,都怨不得谁!”     “你错了!”我负手背后,仰首向天,缓缓地道:“在这个世界上,嬴政只相信他自己,连我也不会例外!”心中浮现卢生挟持下的秀儿,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吧,然后淡淡地道:“有一件事恐怕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我一直没有走出阿房宫,并不是我很喜欢这里,而是没有嬴政的命令我也休想出得了这个阿房宫。”     “哐铛”卢生手一松,长剑坠在地上,他苦笑一声道:“别人或许会不相信,而我却是不得不信。韩终,你痛快点把我们几个给杀了,我不想落到嬴政的手里。”他拾回身向秀儿笑了一笑,一揖到地,道:“秀儿姑娘,刚才得罪了,你不会跟一个将死的人计较吧!”秀儿转过头去,也许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生这个人的气。     我淡淡地道:“若是炼成不死之药,你想这里的人会有人活着吗?”赢政若是成了不死之人,就绝不容许有第二个人服用这种不死之药,这里的人都会被灭口,这不死之药的秘方从此在人间消失。     石生脸上变色,道:“你是说,无论这不死的丹药炼得成炼不成,嬴政都要……”连他这样谨慎的人都直呼嬴政的名字,显然也豁了出去。     卢生接着道:“没错,跟我想得不谋而合,所以他才将阿房宫划为一个禁地。”他抬起头,道:“韩终,既然嬴政也不会放过你,那么我们都是站在同一条线的人了,何不共谋对策,逃出阿房宫?”     我淡淡地道:“你们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明天徐福即将带队出海,为嬴政寻访仙丹。只要你们能出得了阿房宫,随他到海外去,就不用担心今后的命运。”     候公与石生、卢生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献丹便在明天,而徐福出海之日也是明天,这绝不是巧合,可想而知,徐福的出行与否便决定于他们的丹药。若他们炼出来的真是不死之药,何用徐福再去海外求取仙丹?     石生长吸了一口气,道:“不知韩大人可有什么办法让我等出了这阿房宫?”我淡淡地道:“各位要先暂时作一段时间的死人,待我和武校尉检验过就可以了。”阿房宫只规定活人不能出去,却没有一定要死人留在阿房宫中。只是心中掠过武锋充满孩子气的脸孔和清澈锐利的眼神,我叹了一口气,自己可以挽救三个人的生命,却要不公平地将武锋无辜地陷入一场他所未知的劫难中。     候公呼出一口气,笑道:“虽然造不出不死药,幸好还有假死药,能让人的呼吸停止,体温下降,保持二个时辰假死的迹象。”卢生拍手道:“如此就天衣无缝了!”     秀儿用纯如秋水的明眸望着我,焦虑地道:“可是,先生,你怎么办?”唯有她从始至终地关心我,我心中一阵温暖,却只是淡淡地道:“候公,希望你们能带秀儿一起走。”秀儿坚定地道:“先生,我不走,你还不没说呢?”卢生也跟着道:“韩兄,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他是不是被秀儿提醒后才想起我呢?     我没有理会卢生的问话,只是对着秀儿苦笑一声,柔声道:“傻丫头,到这个时候还尽想着我会怎么样,我还不能走,没有我的掩护,谁也休想出了阿房宫。更何况,我还要向嬴政禀报炼丹失败,他才会让徐福出海,你们才有逃出生天的希望。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要行动,我去写一封信,你们交给徐福他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自会助你们混进船队中。候公你们去吞服假死药,待会我派人抬你们出去。”     我刚放下笔,折好帛布,心中浮现起秀儿泪眼婆娑的样子,心中愁情百结,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候公走进我的房中,手中提着一坛酒,神色凝重地道:“韩兄,从前我觉得你十分孤僻,拒人于千里外,是个怪人,所以也没有深交。到了阿房宫,又疑心你是嬴政派来监视的人,所以深怀戒心,到今天才发现你是个真汉子,来,我敬你最后一杯!”他最后一句语声哽咽,诚挚之极。我微微一笑,举杯饮了下去,却回想起当时候公的表情与今日的表情相差有多远。     候公将帛书纳入怀中,伸出手。我将手伸出与他握在一起,道:“这一别之后,恐怕再也没有见面之时,还望珍重。”候公点了点头,神色沉重无比,转身离去,卢生与石生过来和我依次告别。     我在房中悄坐了片刻,起身来到卢生、候公、石生的房中,他们吞服了假死药,果然呼吸停止、心跳停止、体温下降,跟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我来到秀儿的房间,却意外地看到她站在房中,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药丸,怔忡不定。我讶然地道:“秀儿,你还不快点吞了它,我们的时间有限,否则……”秀儿站在我的面前,将手中的药丸扔在地上,踩个粉碎,然后抬起满是泪水的俏脸微笑着:“秀儿就算是死,也要跟先生在一起。要走一起走,先生不走,秀儿也不走。”然后扑到我的怀中。     而我拥着秀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就这样抱紧她。     武锋掀开白布,震憾无比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都死了?”他到底是经验有限,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假死药,更不知道他所敬佩的我在欺骗他。     我淡淡地道:“他们几个自觉有负大王所托,没能完成任务,所以饮鸩自杀,真是让人十分遗憾。”武锋怔了一怔,道:“哦!”他只知道候公他们大约在炼药,却没想到严重到这种地步,炼不成功居然要自杀谢罪,出乎他的想像。     我负手背后,仰首向天,浩叹道:“三年共处阿房宫中,又怎会料到有今天?他们总算是朝庭大臣,你让手下将他们的遗体送回各自府中好生厚葬,不得有所怠慢。”武锋迟疑道:“可是……”我淡淡地道:“大王是有命令,不准阿房宫内任何人离开,可是他们只是死人而已,若是大王怪罪起来,由我一力承担好了。”武锋总算消了疑心,指挥手下将候公他们运出阿房宫。望着武锋的背影,心中默然低语:“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他的命运会如何,只是我已经无能为力了。     昨夜似乎没睡好,现在坐在马车上,还是没有什么精神。马车向王宫进发,我默默地望向来路,当初似乎也是这么一驾马车将我带到阿房宫中,可是我知道,就算还是同一驾马车,可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还是不同的一驾马车。正如我所认识的嬴政,现在的秦始皇和当初在赵国当质子的嬴政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在阿房宫里天天盼望出去,可是出去了,觉得也不过如此,没有半点兴奋,反而多了一些沉甸甸的思绪,那是跟秀儿有关。路过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们来来往往,车水马龙,咸阳繁华若梦,可是和我却没有一点关系,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街道上,三四个顽童正在玩踢毽子,嘻笑追逐,只是一阵茫然掠上心头,假如当初没有遇上嬴政现在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或者每个人的背后都是由命运所驱动,像嬴政一出生就拥有一种身份,让他身不由已地陷入权力的漩涡中,像我也被命运有意无意引入到其中。假如一切都像眼前这副情景有多好,不过那是多么幼稚的想法,这个世界永远是那么残酷。     沿着台阶逐级而上,从重重的门内望过去宫内暗黯的空间内透出无比阴森,与外边的阳光灿烂形成强烈的反差。殿中只有几个侍卫,嬴政高坐在宝座上,脸容冷酷,寒电般的目光投射到我的身上,久久不发一语,蓦地喝道:“韩终,你竟然敢背叛朕!”     我心中剧震,两个执戈的卫士从两侧赶了过来,牢牢地抓住我,令我动弹不得。我没有反抗,心里平静得要命,只是看着嬴政,嘴角逸出一抹苦笑。     嬴政淡淡地道:“你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天衣无缝,朕早知道你们个个都是靠不住,所以在你们身边布置了探子。韩终呀韩终,为何要辜负朕的厚望,将这么多年的交情葬送?”他站了起来,负手望向殿顶。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到底是不是和他的语气相符。     然后我的眼前浮现秀儿俏生生的神情,只是心酸得要死,惨然道:“是秀儿?”嬴政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她只不过是朕的一枚棋子。恐怕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吧,她家原本是魏国贵族,现在她父母的生死都握在朕的手里,不怕她不会就范。”我记得魏国是被王贲引河灌大梁,大梁城坏,结果魏王出城投降,而魏国的贵族和美女、财富自然都到了嬴政的手里。到如今我才明白为何秀儿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徐福他们的命运怎么样?我闭上眼,心中难过得要命,不知道是为了谁?而嬴政似乎明白我的心思,淡淡地道:“徐福那一群反贼,竟然矫昭指挥船队即刻出海。为何朕想要信任的人,却都要一一背叛朕?”他的语气中略有一丝凄然,我知道他想起赵姬了。     而我什么也不能说,只是默然片刻,然后道:“该来的就要来,我早已准备好了。”嬴政递过一杯酒,淡淡地道:“这一杯,算朕敬你!”我张口嘴将这杯酒吞进肚里,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朝后挥了挥手,再也没有看我一眼。而我就这样被两个执戈的卫士拖了下去,离他越来越远,远得再也见不到他。来的时候,我是走进这重重宫门,出去的时候却是这样的结局,人生有时候未免太过于滑稽。     我倚在监狱的墙壁上,牢门打开,一条高瘦的人影走了进来,是赵高。他进来冷冷地瞪着我,仿佛有鬼火寒焰般在他眼中闪动,那是一种相当仇恨的眼神,片刻后他才开口道:“韩终,你知道我为何主动请求去处决你吗?”     我摇了摇头,有点奇怪他为何谴开所有的牢卒,只是察觉到那一种诡异的气氛。赵高不由分说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只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动弹,任由他拳打脚踢,心中反而十分快意,仿佛这样才可以发泄自己的心情。     赵高打得累了,才停下微笑着道:“很痛快是不是?被身边的女人出卖,滋味是不是很不好受?”他顿了一顿,嘴角牵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仿佛是猎人在欣赏自己的猎物,看到我心灰意冷的样子,十分快意,他怪笑一声,道:“你一定很奇怪,我跟你无怨无仇,何以会恨你入骨?”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上黑黝黝的阴暗处。赵高自顾自地道:“因为你破坏了我的大计!若非你横插一手,嬴政早服下丹药死了。不过,候公他们也是废物,居然炼出狗屁不如的丹药。”     我抬起头,道:“原来如此……”     赵高仰首向天,淡淡地道:“有一次我经过琅琊时,听说有个炼丹师吞服他自己所炼的丹药,说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起初的确是健壮如牛,精力充沛,我本来也挺动心,索取丹方,他却十分嘴硬,不肯交出来,我关了他半个月都没到,他自己每天燥热如狂,肌肤寸寸裂掉,终于爆裂而亡。这下子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世界哪有长生不老的丹药,要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早就人满为患了。”     他冷冷一笑,道:“不过正是这样,才触动我的灵机,我只在嬴政面前煽煽风,他果然信以为真,才叫候公这几个蠢材去炼什么长生不老药。”我呻吟一声,这时候才觉得疼痛,道:“你想谋朝簒位?!”     赵高狞笑着道:“说得不错,我在嬴政身边服侍这么多年,早就中毒已深,日思夜想,想要尝一尝这天下至尊的位置。他喜爱胡亥,我就去巴结胡亥,若是杀了嬴政,再除去扶苏这个顽固不化的家伙,而胡亥是个蠢材,天下还不是任我所为!”若是我献上丹药,他会在嬴政验药时动动手脚,以他和嬴政的关系,自然可以瞒天过海。     他蓦地停下狞笑,踢了我一脚,冷冷地道:“只可惜这么完美的计划却被你们几个蠢材给破坏了,试问我怎会让你舒舒服服去死!”他关上牢门扬长而去,我倚在墙上,没有一点表情,没有一点想法。     囚车被带出城外,这时候夕阳如血,淡淡地照在身上,有些暖意,而我也只能默默地观看这样美好的风景,只可惜已近黄昏。有人跄跄踉踉地从后面追来,凄然叫道:“先生、先生……”     我十分艰难地转过头,是秀儿!我的嘴角逸出一抹苦笑,现在你还来干什么呢?十足的傻丫头,你不必自责,我会原谅你的一切。     可是她追不上了,一跤摔倒在地。可是她没有再起来了,只是抬头向我含着泪微笑扬声道:“先生,秀儿对不住你,可是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救我的父母,我会到地下去陪你的!”举起剪刀插进心房,就这样仆倒在地,秀发如同乌云般散在地上,遮住她绝美的容颜。而我只能含着泪用力地抓住牢笼,痛心的说不出什么话。     然后是一个大坑等着我,我被推落坑中,我居然想起嬴政和我在酒店内畅饮的情景,和秀儿绝美的容颜。但腥臭的泥土覆了下来,却掩埋了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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