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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水流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生还* (2006-4-28 9:35:00) 8387 [    发表评论 1 ]
         淡淡的文字,落寞的情怀,如简的心事,一杯清水里就把流年换转,“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题目用词牌,更是别具一格!     (一)初会•相见欢     那一年敏文是初次来到洛桥的姨娘家。     姨娘已经有了点年纪,生得丰腴白皙,眉目养得迟钝了,挂着淡淡的笑,慈爱尽是慈爱的。拉了敏文的手,轻轻拍着,慢声细语,你放心在这里养着,身子最要紧——你娘到底年轻,气太盛,家里添个人罢了,也值得这样闹?     敏文低了头,只答应,姨娘说的是。     三个表嫂站在旁边,笑容里有说不清楚的意味。敏文一只手被姨娘握着,上身挺直了坐在椅子上,愈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四表兄便是那时候回来。他那年二十四岁,是穿着笔挺军装的男子,比之另外三个表兄,格外英武明朗。     这个,就是敏文妹妹罢?他笑,时间真快,我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婴儿呢,给我抱着,一声儿也不哭——一转眼这么大了。     姨娘在旁边说,这是你四表兄,宗允,军队里给假,回来住些日子。敏文抬起头,看到他眉目清朗的脸,黑瞋瞋的眼睛里含着微微的笑意,是春水般的温和妥贴。她低下头,唤了一声,四表兄。耳旁听到他轻轻一笑,几乎能想见他明净的笑容,敏文心里虽是依旧的没有着落,却又似乎轻松了一点。     就这样在洛桥住下来。     春渐深,天气又好,一日暖似一日。姨娘是个爱热闹的人,叫了戏班,日日在旁边园子里摆戏。     姨娘曾经叹息说,我是老了,日子也不多,可巧事情也差不多办齐——只你四表兄的亲事——他又是个有主意的,我索性也不操这份心,听听戏,斗斗牌,娘儿们乐得一天是一天。不比你娘,她年轻,自小儿父母宠,没遇过什么事儿,也难免要强,只是苦了你,我的儿。你若是大些,有了人家,出了阁,又不一样,可惜一个十二岁的人儿……     敏文端端正正坐在她身边,压住心里的窘迫,微笑。     姨娘待她自然是极好的,请最好的医生,拿最好的药,日日炖燕窝。又知道她弱,怕锣鼓声吵着,只命丫头杏蕊服侍着在里头静养,不用陪姨娘听戏。     敏文是个乖觉的人,每每推说春困,自己歇了就是,叫杏蕊只管去看戏。杏蕊自然正中下怀,偌大的院落只剩她一人,昏沉沉,半梦半醒,也就是一天。     午觉醒来,看阳光正好,便在廊下坐了。院子里种满了花,这时已开遍了。花是鲜润的红色,胭脂一般匀净饱满,散着清甜的香氛。风里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急管繁弦,嘈嘈切切,仿佛迫不及待却不可言说的心事。台上的人欲语还休,眼波流转,一瞬间惊红骇绿水袖旋舞,一把水一般的嗓音惊慌不定却又千回百转低唱,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似水流年……     敏文怔怔坐着,手里拿了一把玳瑁梳子,将一头乌发散下来,细细梳着。那一把丰盛的头发,丝丝缕缕千头万绪,偏生她又从不曾自己梳头,乌溜溜的发丝愈加捉摸不定,才握住,又滑下来。如是几番,忽然就灰了心,松开手,抓着梳子,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难过什么呢?     耳边一个声音温和地问。抬起头,便看见换了长衫的宗允,正微微笑着看住她,问道,杏蕊呢,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     敏文低下头,我让她看戏去了。     宗允也不深问,扬扬手,道,那正好,我来帮你梳头。他手里是新买的两根粉蓝丝带,镶着细细的银边,干净且精致。     许多年后敏文还记得那个下午。阳光清澈,风里馥郁的甜香熏人欲醉,远方隐约传来管弦交错的悲喜,他的手指自她发丝间穿过,带着一种玉石般微微的凉意。十二岁的女孩子心中浮尘落定,安稳的欢欣渐渐舒展。开到极致,又怕凋零,仍是一点点落泪。     梳好头发,宗允替她擦去眼泪,将两根麻花辫子搭到她肩上,细细端详了一回。敏文穿了粉红的双层薄夹衣,袖口领口细细滚着银边,因身子弱,外面套了天蓝色压花织锦缎的坎肩,衬着容长脸儿,有一种幼弱的端丽。宗允点头微笑,敏文这样穿了,还真是好看呢。     她转过头,欲笑先羞。     自这时才算与宗允熟悉了。     (二)惊变•惜分飞     洛桥的春天像一朵红芍药,层层叠叠的鲜艳明媚。你觉得已是韶华盛极,偏偏还是别有妖娆。这地方又在乡下,两面临湖一面背山,隔断了红尘纷扰,宁静如世外桃源。     姨娘依旧摆戏,杏蕊她们爱热闹,敏文照例让她们去。宗允每日过来叫醒她,他劝她少睡——这样子恹恹的,精神总也不好。他是温和的人,即令对着敏文,也不当她是孩子,事事温言商量,敏文倒很听他。     他们就在书房里,读书练字。宗允诗词都是极好的,又练就一手潇洒俊朗的瘦金体,加之细致耐心,是个很好的老师。敏文在家时候也请了先生教导,根底自然是有,跟了宗允,倒也进步快。连宗允都笑说,教不得了,敏文这么聪明,我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敏文只是笑,心里小小的得意。     有时候也出去走。洛桥多花,花又多红色。一簇簇怒放着,绚烂之极。花色映着水色,最是明艳夺目。阳光明净,空气湿润,风一吹,扑面而来尽是清凉的甜香。敏文看着宗允的背影,想,便是一辈子住在洛桥,也是好的罢。     姨娘也说,你娘也不顾念你,只管同那两个吵——我的儿,你就住在这里,姨娘家吃穿用度不如你家,不过到底清静些,姨娘也是闲人,只管照看你们姊妹们,左不过就是等你出阁,你四表兄成亲,这个心力还是有的。     表嫂们在一旁笑,眉目流转,想要说话逗趣,想着敏文到底还小,一些话不妥,究竟压下去了。     宗允的假期将满,去城里叫了照相师傅,一家子合影。他兴致上来,自己拿了相机,四处拍那些花儿,拍各个人。一时院子里笑语不断,比往日摆戏还热闹些。     敏文揣度着是宗允快要回去,心里虽然萧索,然而想着自己还在洛桥,心里也还安稳。姨娘冷眼看她,见她依旧静静含笑,这才略觉宽心。     宗允还没走,孙家却来人了。     敏文的母亲性子暴烈,日日同丈夫与他的小妾致气,到底气出一场病来。眼见小妾生养,又是一个男孩儿,越发急火攻心,病势沉重,这才叫人来接敏文。     表嫂们都被遣走了,姨娘道是敏文身子弱,经不住事,叫宗允领她先回去。     宗允见她脸色惨白,泪水盈盈,却只是木着面孔,便叹了一声,悄悄带她转回去,站在廊檐下仔细听里面的问话。     只听孙家的人道,太太眼见是病得重了,叫我带话给姨太太,说,她是不中用了,有些话原该亲自拜托姨太太的,只怕来不及——还是我们姑娘的事,怕她爹有了儿子,更加顾不得女儿,姨太太是亲姐姐,她最是信得过,若是姨太太不嫌弃,就让敏文姑娘留在姨太太身边罢,能做姨太太的媳妇,是最好不过……     敏文呆在那里。     姨娘沉吟一阵,方道,敏文这孩子,我是真心疼她,她娘若是好端端的在,任在我这儿住多久也没谁能挑理,如今这样,还是要回去见见她娘的,至于别的话,等敏文大了再说罢。     敏文站着,不出声息,一手握着宗允的衣袖,死死攥住。宗允拉她离开时,才发觉她手上冰冷一片,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敏文到底是走了。     送行的时候姨娘落了泪。敏文看住她,松绿衣裙层层叠叠,压着金线滚着三道黑边,高高的沿金宽领托出富态白净的脸,安详的眉目里含着真切的悲戚——敏文不由得灰了心,迷迷茫茫笑道,姨娘别难过了,敏文等母亲身子好了,就回来看姨娘。     宗允送出数十里,替她拉好发辫衣服,温言道,你放心,不多日,我们就接你回洛桥。     眼见宗允凝立的身影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敏文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分别了。隔着近千里的距离,断了母亲这座桥梁,孤儿一般的她,与洛桥的重逢,只怕千山万水,遥遥无期了。     她在那一刻,方才失声痛哭起来。     (三)乱世•阮郎归     母亲离世后,敏文愈发沉静,先生当然也不再请了——蕙姨当了家,她受了敏文母亲一年多的恶气,每每看着眼前这张酷肖故太太的脸,便觉得气闷,留她在这个家里已是恩典。     一晃大半年过去,洛桥并没有人来,洛家的消息,算是断了。     传来的消息是要打仗了。夜半醒来,往往能听到街上哗哗的跑步声——已经有军队开进城里。许多人收拾细软,打算出去避难。父亲也动了心,却因蕙姨反对,只好作罢。     再后来到底打过来,眼见城市要失守,两个人总算统一了意见,打算逃亡。却又各有主意,父亲要去乡下,蕙姨一定去别的城市。乡下太脏,又没地方去买衣服料子、首饰脂粉,蕙姨是断不去的。     后来便是逃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脏兮兮的人流,拥挤的火车,一双双惊魂不定的眼睛。小弟有父亲与蕙姨护着,敏文拖着病躯,惶惑地跟紧他们。偶尔能安定下来,也不能安生。父亲是镇日阴沉的面孔,蕙姨是滔滔不绝的抱怨——还是不够累罢,敏文抱着哭泣的小弟,坐在一边,想。     而后亲眼看着小弟在离乱中闭上双眼,蕙姨一夜憔悴。那泼辣妖娆的女子如同暴雨后的花瓣,迅速萎蔫。她再也见不得小孩子,看见了,便死命扑上去,抱紧了不放。如是几番的折磨后,她疯了。然后又一次去挤难民火车的时候,她与他们失散,以后再不曾见过。     失去蕙姨不久,父亲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只剩下敏文一人,茫无头绪地奔走。跟着人流,在不知名的地方,四处乱撞。     再没想到会遇上宗允。     是一仗之后,敏文自草垛里钻出来,满目疮痍中几匹马飞驰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宗允,然后一个人勒住马转过头来。     是他。纵然隔了三年的时光,纵然马上的人满脸胡茬两眼血丝,敏文却一眼认出了他。她看到他狐疑地下了马,她听到他颤声问,敏文?你是敏文?悲喜交加的泪水刹那涌了上来,她向着他飞奔过去。     上苍垂怜,叫她遇上了宗允。茫茫乱世,唯有四表兄温暖的怀抱是一方安全的净土,而她奔波太久,心力交瘁,再也承受不住离别的苦楚。她抱紧了他,平生第一次,那么密实地抱着一个人,那么惶切地害怕失去。     这安稳却只是昙花一现。     战事紧急,军队立即开拔,宗允才见到她,便又走了。他将她安置在一户农家,只说暂住,一等有时间,便带她走。     他迟迟未来。     却是战火重来,村人四散。敏文如同江心的漂萍,去到何处早已身不由己。战乱中的约定,辗转里的承诺,不过都是火光中一朵奢靡的花,转眼凋零,不留丝毫痕迹。     敏文也不曾料到她会回到洛桥,再见宗允。     但两年后,她到底重回洛桥。出来迎接她的,正是洛宗允。     他唤她,敏文。泪光后他的目光依旧温和,微笑里却有一丝隐忍的苦涩。敏文,他看着她说,你真的回来了。     敏文站定了,竟然没有勇气扑到他怀中,也没有力气大哭。她看着杏蕊自里面走出来,满目惊讶地望着她,她听到宗允平静的声音,说,敏文,来见过你四表嫂。     (四)浮生•贺新郎     是春天,阳光明媚,风从窗子里吹进来,带着微凉的甜香。外面的花正在盛放,满目胭脂色的红,浓烈如火,饱满欲滴。一切还是旧年的情形。     闭上眼,依稀能听到隐约的锣鼓声,戏台上水袖飘漾,绿醉红酣。沙甜的嗓子仿佛过了酒,朦朦胧胧,娇软缠绵地唱:似这般姹紫嫣红开遍,却原来,都付与断壁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姨娘依旧是松绿色大镶大滚的衣裙,白净雍容的脸庞,眉目间淡淡的笑意,向她说,敏文我们去看戏,你静静歇着罢。书房里四表兄研好墨,与她写,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一滴泪悄然滑下。     敏文?耳边传来四表嫂杏蕊含笑的声音,怎么了?这还没到哭嫁的时候呢。     睁开眼,镜里的女子分明穿着大红喜服,脑后盘着芙蓉髻,两根赤金蝴蝶钗自两鬓斜抿过去,垂下两帘细密的水钻。她一动,那些钻粒便颤个不止,闪烁出迷离晶光,映得还未打胭脂的脸越发雪团一般。     这才是醒来了。     姨娘去了已有大半年。战火一起,三个表兄各顾其家,佣人四散奔逃,独有杏蕊留下来,不离不弃照顾她。宗允回来,她替他们办了婚事,便撒手而去。     如今这里是杏蕊的家。     镜子里映出宗允的面孔,沉静温和,眉目间的苦楚都是隐忍的,只带出微微的笑意来。     敏文。他唤她。     四表兄。她静静地答。     镜子里的男人依旧温和妥帖,可是敏文看到他鬓角零星的霜色与眼角细细的皱纹,心里顿时揪紧,他也才不过,三十岁的人罢。可是流年中的辗转错失,一个不慎,曾经英武挺拔的少年便渐行渐远,再也不能回来。     敏文做了新娘子,还真是好看。宗允微笑着说。     时光陡地转回六年前的春日下午,他微凉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替她梳好了辫子,笑道,敏文这样穿了,还真是好看呢。     千山万水梗在胸间。敏文抬头,看住他熟悉的脸庞。     永刚虽苦些,人却是很好,敏文,替你找个好归宿,也算是我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宗允依旧微笑着,敏文听得懂他的苦涩。他要交代,她便给他。他们之间从来只有他照顾她,她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还他一个心安罢了。     敏文见过永刚。他是宗允的本家侄儿,父母都去了,一个人独自生活。那是个沉默的青年,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眉目中依稀有一分与宗允相似。     就与他一生相守了。     拜了天地,敬冰人茶,因为是近亲,便拿清水代了。     四表嫂含笑看着。敏文自永刚手上捧起那杯清水,双手奉过去,低声说,四表兄,请喝茶。     宗允接过来,杯身微微倾斜,杯子里的水映出他的眼,不知是悲,抑或是喜。他依稀看到那个穿粉红衣裳天蓝坎肩的小小女孩儿,她同他自那时相遇,到如今重逢,悲欢离合,兜兜转转,都以为是一场百转千回刻骨铭心的剧目,却不料只是这样一杯清水的缘分。     敏文此时亦在看着他。他的微笑,波澜不兴,竟仿佛真的卸下千斤重担。这样也好罢,敏文想,她所有的勇气与力气都在飞奔向他的那一次用尽,余下的心力,余下的情分,也只够一杯没有心事的清水。     外头小戏班子的鼓点敲得急了,依稀有人叹息一般唱,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宗允微笑着,在敏文淡定的目光里,将那杯清水,一饮而尽。     一杯清水,辗转流年。是悲是喜,只看彼此如何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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