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祭长眠故乡的亲人——我的外公叶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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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时!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对外公的思念就像春藤一样蔓延……

2002年末一个阴沉灰暗的下雨天,一向硬朗结实的外公在睡梦中离开了我们,88岁高龄的他无病无痛走得毫无征兆。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善良之人有善终吧,有福气的老人才得以走得如此安详而从容!

是的,记忆中的外公善良淳朴、深沉稳重,他不善言表,把对家人的爱、对晚辈的关怀隐藏于心底,极尽所能地赚钱养家,支撑着六个子女的大家庭。

那个年代,好手艺就是铁饭碗,外公的手艺就是精细的木工活。解放初期,外公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木匠师傅一起组建了青田木器社,五十年代国家实行公私合营政策之时,青田木器社积极响应政府号召,公私合营成立了如今的青田木器厂,作为创始人之一的外公,把毕生的精力都投入到工厂的运营和木工制作中。成年后的三个舅舅也先后得到外公的技艺传授,诚然,把这门热爱的传统而古老的行业得以传承与发展,是外公一直的心愿吧!耳濡目染之下,少年时期的我也摆弄着外公的锯子、刨子、凿子等工具做了一张小板凳,当我诚惶诚恐地把作品递到外公面前时,外公双手捧着小板凳反复端详久久不忍放下,伸手边抚摸我的头边连声说着一个字“好!好!好!”,外公的鼓励让我心花怒放、自信满满,他脸上写满激动与喜悦、双眼写满慈爱与肯定的画面,我至今记忆犹新,永远不会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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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青田木器厂,相信很多土生土长且稍年长的青田人都还有印象,它坐落于鹤城镇后街的中心地带,当时也算得上是黄金地段的大厂了。小时候在外公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总喜欢放学后约上三五个小伙伴,仗着是外公家属的光环在工厂空地上嬉闹玩耍,迎着小朋友们羡慕的眼光可以得意很久很久。

外公的家开木器厂很近,从自家大门出來穿出一条小巷子就是后街,沿街左拐几分钟就到达工厂大门口。每天早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早餐,外公总是低著头第一个吃完,然后筷子一放急匆匆就赶往厂里上班;中午回家吃过午饭躺在靠背椅上抽上一根烟,眯着眼睛稍事休息后接著上班;至于下班的时候外公永远是最后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个人,独自留在车间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的事,为了完成手头的活,往往一拖就是一两个小时,一家人等得饭菜也凉了肚子也扁了依然不见他的身影,无奈之下外婆就会派我跑去车间催他回家。由于外公从事的是细木作,专门制作喜事的家具、白事的棺木、庙堂的佛具以及亭台楼阁等,所以经常会接到一些需要加急完成或有特定时间期限的活,出于诚信与责任,印象中,外公常常在吃过晚饭后,匆匆洗了把脸又转身迈出家门赶夜班,外婆从最初的颇有微词转而变成习以为常,但不管怎样,每当外公加夜班的时候,她都会在收拾好碗筷之后开始着手为外公做夜宵,或炖点补品或煲个汤又或着煮几个荷包蛋。外公这种每天往返于厂和家的两点一线模式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就这样,厂也就成了外公的家。

青田木器厂当时是青田唯一的一家木制品工厂,除了日常繁重的业务外还会接到一些外派制作任务。因外公踏实稳重的做事风格以及精湛的工艺技术,凡是遇到比较重大艰巨的外派任务,厂里就会指派他带队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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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年的农历春节,正值屋外爆竹声声震耳欲聋、屋内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我们一大家子围坐八仙桌共进晚餐之际,门口进来两位厂领导,心想难道是领导春节期间登门拜访厂里的老同志不成?但随即他们便用凝重的表情和略带无奈的口吻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离县城十几公里外的某个偏僻小山村,有位领导干部突发疾病意外去世,由于此人年纪不大,自然不会像上了年纪的老人或者久病不愈的病人一样提早为自己备好棺木,所以当务之急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制一副棺木让他入土为安。外公听闻此事二话不说,一边让大舅舅放下碗筷马上跑去通知另外几个徒弟紧急集合,一边转身走进工作间整理了将近二十多件工具,同时带上他最心爱的三节手电筒。在当时那个年代这三节手电筒可称得上是颇为奢侈的“家电”了,更何况外公的工作性质,经常要披星戴月地连夜爬山路,这大能量的三节手电筒便成了他必不可少的出征装备。一切准备就绪,外公对外婆说了声“我走了”,便转身带着气喘吁吁的大舅舅和徒弟们急匆匆地迈出家门。此时,街上喜庆的氛围还未散去,烟花爆竹声依旧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外婆疾步追到巷口,目送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幕中,满脸尽是不舍与牵挂!

三天后,当父子俩踏进家门的一霎那,外婆的眼框瞬间湿润了,是啊,他们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满嘴的胡渣足以说明,这几天是如何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去完成这项任务的啊!

外公承接的业务不计其数,赛龙舟的龙头雕刻、寺院庙宇的匾额、对联、供桌、琉璃灯等等,特别是悬挂于庄严宏伟的佛殿大堂中的琉璃灯,技术含量特别高,镂空八角工艺精湛,精美绝伦让人叹为观止,受到大家的如潮好评,“秀仁老师”这个名号在当时的青田一带享有盛誉。

提起“太鹤公园”相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古松奇石的太鹤山、精巧别致的小亭台,无不留下一代代青田人的足迹。公园入口处的“谢桥亭”当属景区中年代最早的亭台,为纪念南朝诗人谢灵运而建,听说在清同治元年毁于兵,同治十二年重建,之后更是屡毁屡修。小时候的我不了解这么多历史典故,但当年的那次重修过程是我记忆非常深刻的一次亲身经历。记得当时在青田侨胞和各界人士的资助下,“谢桥亭”再一次得到全面修整,绿瓦红柱赏心悦目,唯独缺少匾额和对联,以至于亭台的正上方和两边的柱子一直是空着的。由于“谢桥亭”地处县城非常中心繁华的位置,不仅是公园的门面,更是县城的招牌建筑物;不仅是人们驻足歇息之地,更是各种大小活动的聚集点,再怎么精美绝伦的亭台楼阁,如果没有匾额和对联的装点完善是缺乏灵魂的空壳。当时县体委要组织一场大型的全民体育活动,活动的聚集起始点就设在“谢桥亭”,县领导指示必须要在活动前的这十天之内把匾额和对联挂上。

就这样,这项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外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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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外公拿到写在宣纸上的毛笔字后,紧锁着双眉吞云吐雾开始了琢磨和安排。在我们外行人看来,无非是拿块木板油漆一刷,拓字迹、雕刻字体、撒上金粉而已,但外公的严谨让我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精益求精,原来一个人在热爱的行业里,是不允许自己以马虎的态度敷衍了事的,这就是职业精神。

这看似简单的项目其实非常繁琐复杂和耗时,比如,刻字用的上乘木材有红木、梨木、白杉、桦木及黄杨木,且不说这些材料短缺,即便漫山遍野任你砍伐也于事无补,因为风干的耗时过长时间上已经不允许。刻不容缓,外公当即决定让舅舅们在木器厂堆积如山的木材堆里挑选合格的材料。我三个年轻力壮且具备专业知识的舅舅经过一番倒腾与筛选,便出师大捷完成了第一步的选材任务。之后在外公的带领以及舅舅们的配合下,经过烘焙、拓干、防裂、打磨、复字,刻字、打桐油、撒金粉等多道工序,终于在期限之内成功挂上匾额和对联,完成了这一传神的点睛之笔。

有个小插曲至今回想起来还令我兴奋不已,记得那十天当中,我一放学就会跑去外公的工作间看得津津有味,只恨自己太小插不上手帮不了忙,但能逮上个机会跑跑腿递个工具什么的也足够令我开心不已了。到了最后撒金粉阶段,实在手痒的我缠着外公非要试试,外公出于对我的信任,在他的监督下允许我抓了点金粉,然后非常小心翼翼地撒在字的笔画上,撒得薄的地方就均匀地补上一层,记得当时外公表扬了我,夸我心灵手巧做事认真细致,这让我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与成就感。现在想来,之后的我爱好手工活、动手能力强,和生长环境以及外公的鼓励不无关系。

这就是我的外公,生活中,待人真诚乐于助人,不计回报不言得失,深受街坊邻居的敬重与爱戴;工作中,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为青田木器厂的创建与发展贡献了毕生的精力;家庭中,辛苦操劳默默付出,他是一座山,安静却有力量,他是坚实的顶梁柱,为家庭撑起一片蓝天!

这就是我的外公——叶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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